大比前夜。
聚宝通汇阁后巷,常年不见天日。空气里混杂着发酵的酒酸味和墙角暗沟里特有的腐臭。
一个生锈的铁皮火盆摆在阴暗处。
风灵婉裹着一件灰色的旧披风,整个人蜷缩在火盆边。
她手里攥着一沓写满密语的账单,手指抖得厉害,连扯了几次,才勉强撕下一页,扔进火里。
火舌舔舐着纸张,映出她眼底那股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焦躁。
账单上记录的,是购买“偏渊锁灵阵”辅材的暗流走向。
作为商会的底层执事,她太清楚大比组委会的手段了。这阵法一旦在明天的擂台上启动,一个单灵根天才就会被废掉。外面那些宗门肯定会借机闹事,要求彻查。
到时候,阎鹤山需要一个完美平息事端的替罪羊。
而她,这个经手了黑账、且毫无背景的底层女人,就是最好的灭口对象。
“烧快点……再快点……”
她哆嗦着嘴唇,将剩下的账单全数塞进火盆。
“如果我是你,就不会把烧剩的灰烬留在这个盆里。”
一个极其冷淡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在巷口响起。
风灵婉浑身一激灵,猛地回过头。
林昭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刻意收敛脚步声,黑色的长靴踩在积水的石板上,发出让人心跳加速的“吧嗒”声。
“林……林公子。”
风灵婉猛地站起身,因为起得太急,脚下一个踉跄,后背重重撞在湿冷的青砖墙上。
她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,试图挡住那个火盆。
林昭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
没有废话,也没有多余的试探。
他抬起右手,一个灰色的储物袋顺着他的指尖滑落。
“咚。”
储物袋砸在水洼里,溅起几滴污水。袋口微松,极其浓郁的高阶灵气波动,瞬间冲散了后巷的腐臭味。
那是一笔能让任何底层修士彻底丧失理智的巨额财富。
“图纸。”林昭看着她,吐出两个字。
风灵婉的视线在那个储物袋上死死黏了一瞬,随即猛地闭上眼,拼命摇头。
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……公子,大比的阵法都是绝密。组委会的保密反噬机制定在了神魂上,交出去,我会神魂俱灭的!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那股对天玄宗上宗常年累月积压下来的奴性恐惧,让她根本不敢去碰那笔钱。
“神魂俱灭?”
林昭冷笑了一声,那声音在逼仄的巷子里显得极其刺耳。
他往前逼近了一步,彻底封死了风灵婉逃跑的路线。
“你以为你守住秘密,阎鹤山就会让你活下去?”
林昭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极其精准的手术刀,冷冰冰地切开风灵婉自欺欺人的幻想。
“天玄宗的规矩,狡兔死,走狗烹。明天擂台一结束,无论那个剑修死没死,阵法的波动都掩盖不住。”
林昭微微俯下身,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,“到时候,外围群情激愤。阎大人高高在上,绝不会承认自己作弊。他需要向大众交代。而你……”
林昭用鞋尖踢了一下那个火盆。
火星四溅。
“你就是那个中饱私囊、擅自更改擂台阵法、最终畏罪自杀的底层蛀虫。”
风灵婉的瞳孔猛地扩散。
她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她知道林昭说的是实话。这才是中州最残忍的法则,忠诚在上位者眼里,只是一种方便处理的燃料。
“横竖都是死。”
林昭的声音放缓了一点,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蛊惑,“拿着这笔钱,通过你商会的暗线连夜滚出中州。或者,明天作为平息事端的柴火,死在这条臭水沟里。”
死寂。
后巷里只剩下火盆里纸张燃烧的噼啪声。
风灵婉的心理防线,在对被清算的极致恐惧和对巨额财富的极度渴望夹击下,彻底崩塌。
她咬破了嘴唇,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她猛地蹲下身,一把抓起水洼里的储物袋,死死抱在怀里。随后,她极其粗暴地扯开自己领口的衣襟,从贴身的亵衣内侧,扯出一张带着体温的羊皮纸残卷。
“只有阵眼的草图……别的我真的弄不到。”
她把图纸塞给林昭,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,连滚带爬地朝着巷子深处的黑暗跑去。
林昭展开那张羊皮纸,借着微弱的火光扫了一眼。
残缺得很厉害。
但他要的只是物理结构。
回到驻地暗室。
林昭点亮了桌上的油灯。
他将羊皮纸平摊在桌面上,左手按住腰间的古玉。
系统界面在视网膜边缘极其虚弱地闪烁着。底蕴早已见底,红色的乱码像随时会断气的脉搏。
林昭毫不犹豫地将三枚极品灵石按在古玉上。
高维的灵力被系统瞬间抽干。
“嗡。”
一道只有林昭能看见的淡蓝色微光,从古玉中投射出来,笼罩在羊皮纸上。
残缺的线条在系统的算力下被强行补全、重构。一个极其复杂的三维阵法模型,在林昭的视网膜上缓缓旋转。
林昭的目光顺着灵力流转的回路,一路追踪到阵法最核心的阵眼处。
他猛地皱起眉头。
阵眼的位置,是一片虚无。
没有任何实体的承载物,没有常见的阵盘或者灵石。只有一团极其诡异的、呈现出扭曲涡流状的能量场。
“活的?”
林昭眯起眼睛,系统在过度消耗下发出一阵细微的刺痛感。
他看懂了。
那个阵眼,根本不是固定在擂台下的死物。那是阎鹤山剥离出的一丝金丹期神识。
阵法与主裁的神识隐秘绑定了。
这就意味着,如果李芷瑶在擂台上按照剑修的本能,用单灵根的极致锋芒去强行斩碎阵眼,那一瞬间产生的阵法崩塌反噬,会顺着神识连接,直接倒灌回阎鹤山的脑海。
一个金丹期修士的神识被重创,他绝对会当场发狂,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一切地抹杀李芷瑶。
那才是真正的死局。
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,声音极其沉闷。
“不能斩。”
他熄灭了油灯。
一炷香后。
李芷瑶推开暗室的门。
她还没睡,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剑修劲装,断剑紧紧贴在腰侧。
“哥,你找我。”
林昭转过身,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明天的擂台,不准拔剑。”
李芷瑶愣住了。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剑柄。
“不拔剑?那散修的连环地刺会把我戳成筛子。”
“阵眼绑着阎鹤山的神识。你若斩阵,他必杀你。”林昭的语气极其冰冷,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,“上台之后,彻底封死你的单灵根剑意。用身法躲,只守不攻。”
李芷瑶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。
剑修的本能,是宁折不弯,是一往无前。
只守不攻,在这个被针对的阵法里,就像是主动走进磨盘里的肉,要被一寸一寸地榨干。
那是极度的屈辱,更是对她道心的残忍碾压。
“要躲到什么时候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战栗。
“躲到阵法抽不到你的剑意,开始空转。”林昭看着她,像一个毫无感情的执棋者下达了最后的死令,“等到那根神识绷紧到极限,自己吐出弱点。”
